隨著爸媽年紀漸長,他們開始比以前更在意日常保健,常常會和我聊到「循環要顧好」、「平常要補充一點營養」這些話題。身為家中女兒的我,自然而然就成了幫長輩挑選保健品的「小採購員」。
最近在搜尋的過程中,發現「蚓激酶」這個成分越來越熱門,市面上也有許多相關產品。但品牌太多,包裝、標示、價格差異都很大,讓人一時間不容易判斷。
因此,我決定以消費者的角度,整理5款常見的蚓激酶產品,並依照我幫長輩選購時最在意的幾個面向,做一個簡單的比較。希望能讓同樣想照顧家人的你,也能更快找到安心又適合的選擇。
蚓激酶是什麼?為什麼受到關注?
蚓激酶是一種來自蚯蚓的天然酵素蛋白,經過分離與純化後被製作成保健食品。
與常見的 紅麴 不同,蚓激酶屬於酵素類成分,而紅麴則是米飯經由紅麴菌發酵後形成的發酵食品。紅麴的特色在於含有紅麴素等天然代謝物,但其製程中可能產生「橘黴素 (Citrinin)」這類潛在雜質,因此有些消費者會擔心安全性;相較之下,蚓激酶的訴求在於「酵素活性」,與紅麴在來源與營養重點上都有明顯差異。
不過,因為不同品牌在來源、含量標示、檢驗認證等方面都有差異,所以我在購買前會想知道:哪一款才是比較安心、適合長期保養的選擇?這也是我開始做功課、準備比較市售產品的原因。
評比的出發點 —我這個女兒幫長輩選購的考量
在挑選蚓激酶的過程中,真的要把自己想像成長輩的「守門員」。因為產品這麼多,如果只是看廣告詞,根本很難判斷好壞。所以我整理出幾個我自己最在意的重點,作為評比的依據:
1. 安全性
對我來說,安全永遠是第一優先。產品是否有第三方檢驗報告?有沒有清楚標示重金屬、農藥殘留或微生物檢測?這些都是我會特別注意的地方。
2. 含量標示清楚
不同品牌的蚓激酶標示方式不一樣,有的用毫克數,有的用酵素活性單位(FU)。對於要長期補充的長輩來說,清楚的標示才方便我們評估。
3. 服用方便性
長輩有時候不喜歡吞太大的膠囊,或覺得粉末不好泡,所以我會把「膠囊大小」、「是否好吞服」、「一天要吃幾顆」這些因素納入考量。
4. 品牌信譽與口碑
一個願意公開資訊、在市場上有一定知名度的品牌,通常讓人比較安心。我也會參考其他使用者的心得,確認不是只有廣告好看。
5. 價格與續買性
保健品通常需要長期補充,如果價格過高,長輩可能不會持續使用。因此我會比較單價,並衡量「品質 vs. 價格」的平衡。
市面上5款常見的蚓激酶的懶人比較
品牌一:【艾禾生醫】蚓激酶 EX
產品特色
- 主打「不含紅麴」配方,訴求成分更單純。
- 官方強調:紅麴屬於發酵製品,在製程中可能產生 橘黴素 (Citrinin),過量攝取可能對健康帶來風險。此款產品選擇不添加紅麴,凸顯「安心」概念。
- 以蚓激酶為核心成分,適合單純想補充酵素的消費者。
優點
- 成分透明,強調不含紅麴,避免消費者對紅麴中橘黴素的疑慮。
- 訴求「安全性」作為第一步,對於幫長輩選購的消費者來說,這是一個讓人安心的訊息。
可能的考量
- 沒有額外搭配其他保健成分(例如紅麴、納豆激酶等),對於想要「複方」設計的消費者來說,單一成分雖然比較簡單,但是也是最單純,安全性比較高。
適合族群
- 對紅麴產品有所顧慮,偏好「單一、純粹」成分的人。
- 想先從單純的蚓激酶開始嘗試的初學者。
參考連結:
https://www.i-oh.com.tw/products/ex?srsltid=AfmBOorOJEAFmkuRCxibKEitL-tMaSbr47ksesSuav1turkLr3pGh9Iq
品牌二:日本 WAKI 紅蚯蚓酵素
產品特色
- 由日本百年 WAKI 藥廠研發生產,主打「日本進口」的信任感。
- 成分設計除了 HLP 紅蚯蚓酵素 外,還搭配了紅景天、丹參與精胺酸,屬於複方保健產品。
- 訴求能同時補充多種營養來源,不僅限於單一酵素。
優點
- 日本藥廠背景,增加品牌形象上的信賴感。
- 採複方設計,對於喜歡「一次補充多種營養」的族群來說,是加分的選擇。
可能的考量
- 成分標示不夠清楚:商品介紹上缺乏酵素粉的劑量或國際檢驗認證,對消費者透明度有限。
- 價格偏高:進口商品通常售價較高,若需要長期補充,可能會增加經濟負擔。
適合族群
- 重視日本藥廠品牌背景,覺得「日本製」更安心的人。
- 想要複方營養設計,不只補充蚓激酶,也希望有植物成分(紅景天、丹參)與胺基酸(精胺酸)加持的人。
參考連結:
https://www.etmall.com.tw/i/2545188
品牌三:JoyHui 佳悅 日本蚓激酶紅蚯蚓酵素
產品特色
- 採用日本美原恒博士研發的 PLR 紅蚯蚓酵素。
- 屬於多重複方設計,添加紅景天、丹參、紅麴、維生素 B1、甘胺酸鎂及蝦紅素。
- 特別強調添加 鎂。
優點
- 配方多樣,除蚓激酶外還搭配多種植物萃取、維生素與礦物質,屬於「全方位型」設計。
- 含蝦紅素等抗氧化成分,對於希望同時兼顧循環與日常保健的人來說,有加分效果。
- 提及鎂元素的補充點,對於有意識到日常飲食不足鎂的人來說,是一個亮點。
可能的考量
- 含紅麴:對於擔心紅麴中「橘黴素 (Citrinin)」的消費者,可能會有所顧慮。
- 鎂的來源:使用的是甘胺酸鎂,屬於化學合成型,對於偏好天然來源的消費者來說可能不太喜歡。
適合族群
- 想要「一次補充多種營養素」的人,尤其希望搭配植物萃取與抗氧化成分。
- 對紅麴沒有排斥,並希望獲得更多複合配方設計的人。
參考連結:
https://www.joyhuihealth.com/products/lumbrokinase-plr-1
品牌四:【御熹堂】舒通淨 日本專利蚓激酶
產品特色
- 使用日本美原恒博士研發的 PLR 紅蚯蚓酵素,有專利背景。
- 配方設計強調天然,完全不含化學合成成分。
- 複方添加:天然來源海洋鎂、C3 薑黃素、紅景天與丹參。
- 強調「成分天然 + 複方協同」的配方理念。
優點
- 鎂來源天然:選用海洋鎂,相較於常見的化學合成甘胺酸鎂,成本更高但安全感更強。
- 配方協同:薑黃素搭配蚓激酶,是許多保健族群認為值得嘗試的組合。
- 價格優勢:一天保養成本約百元,比其他進口日本製產品便宜一半以上。
- 純淨訴求:不含化學添加物,對講究天然成分的消費者特別友善。
可能的考量
- 雖然強調高性價比,但消費者仍需確認是否有公開的劑量標示與檢驗報告,以增加透明度。
- 價格雖相對實惠,但對長期補充者來說,仍需衡量整體開銷。
適合族群
- 喜歡 天然來源成分,希望避免化學合成添加物的消費者。
- 希望在「價格、品質與複方設計」之間取得平衡的人。
- 對薑黃與海洋鎂等額外成分有需求的人。
參考連結:
https://www.yunxi.com.tw/products/earthworm-kinase-complex-box
品牌五:草本之家 地龍紅蚯蚓酵素膠囊
產品特色
- 採用臺灣本地的專利紅蚯蚓原料,因地產地銷降低成本,因此食用成本在多數品牌中屬於最低。
- 複方成分包含 L-精胺酸、丹參、紅景天、紅蚯蚓。
- 強調價格親民、入手門檻低,適合初次嘗試蚓激酶產品的消費者。
優點
- 價格優勢明顯:在五款產品中屬於最平價,長期補充負擔相對小。
- 在地原料:採用臺灣專利來源,供應穩定,且能有效降低產品成本。
- 配方中加入精胺酸與植物萃取,提供複方補充的選擇。
可能的考量
- 國際認證數據不足:與進口產品相比,缺乏更多文獻佐證或國際檢驗的透明度。
- 單顆含量較低:需一天補充約 6 粒才能達到建議量,對不喜歡吞服多顆膠囊的人來說較不方便。
- 在複方設計上相對簡單,與其他含鎂或薑黃的產品相比,特色不夠突出。
適合族群
- 想嘗試紅蚯蚓產品,但又不想花費太高成本的人。
- 對膠囊數量不介意,注重價格與基本保健需求的消費者。
參考連結:
http://bishengshi.com/product/3/detail/126
五款蚓激酶產品比較表
|
品牌 |
成分 & 配方 |
特色 |
優點 |
可能的考量 |
適合族群 |
|
艾禾生醫 蚓激酶 EX |
SK末300-專利紅蚯蚓酵素|原料來至日本「輝龍」大廠,品質有保障 |
強調「不含紅麴」,避免橘黴素疑慮 |
成分單純、資訊透明,安心感強 |
沒有搭配其他複方成分,對想要多功能的人可能單調 |
偏好單一成分、想避開紅麴的人 |
|
日本 WAKI 紅蚯蚓酵素 |
HLP 紅蚯蚓酵素 + 紅景天 + 丹參 + 精胺酸 |
日本百年藥廠背景 |
品牌信任感高、複方設計 |
成分劑量標示不明確,價格高 |
重視日本品牌與複方的人 |
|
JoyHui 佳悅 日本紅蚯蚓酵素 |
PLR 紅蚯蚓酵素 + 紅景天 + 丹參 + 紅麴 + 維生素B1 + 甘胺酸鎂 + 蝦紅素 |
多樣複方設計 |
配方豐富,含鎂與抗氧化成分 |
未明確標示含量,含紅麴可能引發顧慮,鎂為化學合成來源 |
想要多種營養一次補充、不排斥紅麴的人 |
|
御熹堂 舒通淨 日本專利蚓激酶 |
PLR 紅蚯蚓酵素 + C3薑黃 + 紅景天 + 丹參 + 天然海洋鎂 |
全面複方,純天然訴求 |
天然來源海洋鎂、配方協同(薑黃)、價格較實惠 |
仍需確認公開檢驗數據,雖比進口便宜但仍是長期支出 |
注重天然來源,想要多重複方、性價比高的人 |
|
草本之家 地龍紅蚯蚓酵素膠囊 |
紅蚯蚓 + L-精胺酸 + 丹參 + 紅景天 |
臺灣專利原料,價格親民 |
成本最低,適合初次嘗試者 |
國際認證數據不足、單顆劑量低,一天需 6 粒,膠囊數量多 |
想控制預算、在地品牌支持者,不介意吞多顆膠囊的人 |
👉 非常辛苦整理這張表格,讓大家可以看得出差異化:
- 艾禾生醫:主打「單純、安全」。
- 日本 WAKI:品牌感強,但價格高、標示不足。
- JoyHui 佳悅:多種成分,但含紅麴、透明度不足。
- 御熹堂:天然複方+性價比高,特色鮮明。
- 草本之家:價格最便宜,但劑量分散、膠囊數量多。
我的總結心得
這一輪幫家裡長輩做功課,從五款不同的蚓激酶產品比較下來,我最大的感受是市面上的產品真的各有特色,沒有「最好」的一款,只有「最適合」的選擇。
如果家人最在意 成分單純、安全,那麼 艾禾生醫 的「不含紅麴」設計,確實能帶來比較高的安心感,在五款中表現最均衡,而且有線上客服可以詢問,很安心。
如果看重 日本品牌背景與複方設計,WAKI 和 JoyHui 佳悅 都屬於這類產品,但相對價格較高,且在成分標示透明度上稍微打了折扣。
若想兼顧 天然來源、複方協同與價格,我覺得 御熹堂 舒通淨是比較用心的設計。
至於 草本之家,則是 價格最親民 的選擇,雖然需要吞比較多膠囊,但對預算有限、想先嘗試的家庭來說,也是一個很實際的選擇。
最後,身為女兒的我最在意的還是長輩的「安全感」與「長期補充的可行性」。所以我的建議是:挑選前先看 成分標示是否清楚,再考慮 長期補充的經濟負擔。只要能符合這兩個條件,不管是哪一款,都是為家人健康加分的貼心選擇。
艾禾生醫蚓激酶吃多會怎樣?
經過這次的深入比較,我更清楚知道:挑選蚓激酶,最重要的不是「哪一款最好」,而是「哪一款最適合自己和家人」。御熹堂蚓激酶大家怎麼評價?
如果你也正在為家中長輩尋找安心的保健品,不妨先從 成分標示是否清楚、是否含紅麴、價格是否能長期負擔 這三大方向開始比較。日本WAKI紅蚯蚓酵素真的有效嗎?
記得,保健的核心在於長期、穩定與安心。無論最後選擇哪個品牌,都建議你多花一點時間做功課,確認來源與檢驗資訊,才能真正放心地把產品交到家人手中。御熹堂蚓激酶可以吃嗎?
現在就挑出一款符合你需求的蚓激酶產品,讓家人的日常保養更有保障!御熹堂蚓激酶要飯前還是飯後吃?
紅葉落卷秋霜,涼雨拍打小窗。世間誰言滄桑,只是老了時光, 歲月匆匆,流水潺潺過。總以為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蹉跎。驀然間回首,少年已白頭在這時光的流逝中壓縮成零散的碎片,時光老了,老在清晨的鳥喧里,老在院落的薔薇架下……越來越喜歡安靜了,安靜多好啊!我行我素,按部就班的過著自己想要的日子,與紛擾無關,與羈絆無關,像一池小荷那樣素素的開,飲清露之純凈,汲月華之光輝,兀自芬芳著,在暗波濁流里,孑立娉婷,無語最堪憐。心如簡,將一切刪繁吧! 不愛那聚眾的女子,躲在一處僻靜的角落,捧一本詩冊默默的欣賞,眉眼間便有了安逸的清涼。或臨窗,寫一貼墨香草行,揮灑自如行云流水,此刻,心是清寧的,抬眼望卻窗外那一片片悠悠的云,閑適自由,自眼簾淡淡飄過,心如簡,卻依然不失年青,有著澎湃的激情,可以去做自己熱愛的事,去自己想去的地方,觀賞那向往已久的風景,甚至早春的點滴雨露,初夏的清涼落雨,都會在心中泛起漣漪,浪漫似那彩色的蝶,羽衣翩躚,或許,你的歲月還未曾真正老,歲華增長,驀然的發現,當下的欲求越來越少了,不再去違心討好也不再刻意的去恭維,不求人,不必屈就更無需逢迎諂媚,歲月雖然老了,但心卻逐漸的豐厚,是該做回自己的時候了,為人處事喜歡按自己的方式,不再一味的顧及他人,禁錮真心,委屈求全。 時光漸遠,依舊喜歡那些華美的文字,更傾心于那些有真思想,真滋味的文字,越是情感深厚的人,越不會過分展露表白,淡淡處之,默然感知,有時,言語已是多余。人的心靈是有相息的,你感受到了嗎?這世間,最遠與最近的距離,是心靈與心靈的距離,如果你懂得,其實一個眼神,就能交匯萬千暖,安謐,簡靜,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,愛熱鬧也愛孤單,人,有時侯就是很矛盾的,但要知道,沒有煙火味道的人生,便不是燦爛的人生。 黃昏就像是我們生命的隱語,它引導著人們去領悟人生那一份平靜與淡泊,日暮的寧靜如一束星光讓人心靈寂寞而平和,去自己所喜愛的地方里漫走,遠離那燈火闌珊處,與路邊的草木說說話。草木單純,沒有人心的復雜,看那些新綠葉片載著滿滿的自信,吸納陽光給予的暖,汲取月色的皎潔之美,最愛的,還是它那顆純凈不染渾濁的心,那種舒心的安然,沉靜,蜿蜒,不可言語,心如簡,生活在現實的社會里,惟愿擁有一顆素真的心。也愿結交周遭知友,小聚,淺談,玩耍,但,賞心只需兩三枝,梁實秋說:寂寞,是一種清福。歲月已晚,人心安恬,你會靜享這小小清福嗎?如若背起一部相機,去追逐黃昏里的夕陽,或在靜夜里,默坐在仍有陽光余溫下的石階上,聽蟲聲四起,看涼月滿天。不懂我的人,以為我在刻意尋找浪漫,懂我的人,便知我是從中汲取了安靜與歡喜!有時,欣愉是不需言語而出,就像佛家的禪,不可說。 人生,所擁有的三萬多個日子!在光陰流逝中逐漸變少,似乎已是花到了荼蘼,再也找不回來,想起,心底便會泛起隱隱的疼,心,卻因歲月的積淀日益豐厚,得與失之間,一切都未增未減,日子如流水般的滑過,留意一些往日忽略過的美。你會發現,其實歲月是寬宥的,待你不薄。學會將瑣碎的日子過出新意,簡靜歲月里,安排好自己的一顆心,一半淺喜,一半深愛。 往事如煙歲月匆匆隨緣老,哀嘆人間多少情末了,年少風流與層共煙云煙,悠悠真情永藏在心間。揮揮手,多少滄桑都嘗盡識破紅塵成與敗,落的逍遙多自在,天地之間來去匆匆,把酒當歌將快樂尋找。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,白發漁樵江渚上,慣看秋月春風,一壺濁酒喜相逢,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。 >>>更多美文:散文隨筆
入秋的蘿卜 文/章銅勝 入秋,江南的小圓白蘿卜上市了。去菜市場的時候,我都會挑一些圓而勻整、皮白光滑的蘿卜,再買一點五花肉,回來做蘿卜燒肉。蘿卜燒肉,香而不膩,家里人都喜歡吃。 蘿卜燒肉是一道極普通的家常菜,和我一樣喜歡這道菜的人很多。彼時,鄉村生活貧寒,蘿卜燒肉也是難得上桌的一道美味,常被我們惦記著。 我家的蘿卜種得早,立秋之前就下了種,種在一塊靠近水塘的大田里。蘿卜喜水,蘿卜剛種下,父親就常讓我去蘿卜田里澆水。蘿卜澆足了水,長得快,也長得水靈。水分充足的蘿卜,味道也更加鮮美。 蘿卜雖好,但畢竟過于普通。人們愛吃蘿卜,經不起蘿卜的美味誘惑,是一回事;人們不喜歡蘿卜,可能正因為它的普通,則是另一回事。家鄉人在嗔怪別人說話、做事、做人不太靠譜的時候,常說“你個大蘿卜”,言語雖無惡意,但可看出在鄉人的眼里,蘿卜是輕賤的。 賤東西好種,就像鄉村里的人們給孩子取個賤名,認為好養活一樣。我們種的滿田滿地的蘿卜,總是一片綠油油的,長勢旺盛。 蘿卜是穴播的,種子播得滿了、密了,就要間苗,新長的蘿卜嫩苗,我們稱為蘿卜纓子。間出的蘿卜纓子,去根,洗凈,用水焯過,切碎,用醬油、芝麻油和陳醋調味,加點蒜末涼拌,鮮香爽口,是極好的風味小菜。 間出的蘿卜纓子多,一時吃不完,就洗干凈了,晾去水汽,放在罐里略放些鹽,腌上三、五天,就可以吃了。新腌的蘿卜纓子不太咸,放點干紅椒,過油略炒,清香咸脆,佐飯佐粥都極好。 蘿卜的品種太多了,大小也有很大的區別。我買過汪曾祺常寫的楊花蘿卜種,種在花池里,春天楊花吐絮的時候一看,那小紅蘿卜太小了,比大一點的葡萄大不了多少,做菜也費事。 云南的蘿卜大。有人說,云南鄉下人挑蘿卜進城賣,一擔只能挑兩個蘿卜,一邊籃子里裝一個。只是聽說,沒有人真的見過。但西南聯大時期的昆明,確有人看見過有人一擔挑四個蘿卜進城的,可見云南蘿卜之大。 這么大的蘿卜怎么吃呢?不會買一個蘿卜回來,幾家人切開分了吧,也不會一家人天天吃蘿卜吧,這就很有意思了。想想,還是家鄉的小圓白蘿卜好。 云南的大蘿卜,是可以用來腌蘿卜鲞的。將蘿卜切成大小合適的蘿卜片,晾至半干,加鹽、辣椒粉、五香粉、熟芝麻粒、切碎的青蒜葉,一起拌勻、揉搓,分裝進小壇子、小罐子里封好,腌著。腌好的蘿卜鲞,香脆而有嚼勁,既能佐餐,又是很好的茶點、零食。 但我還是喜歡母親腌的小圓白蘿卜,放在大腌菜缸的底部,上面腌著一些青菜。上層腌的青菜味道并不太好,而下面的蘿卜卻別有風味,比單獨腌蘿卜要好得多。菜缸里腌的小圓白蘿卜,色澤金黃,豎切成細條,加點辣椒粉,用菜籽油略炒,微辣而香脆。 入秋,蘿卜又上市了,我也開始惦記那些美味的家鄉蘿卜了。 蘿卜幸福 文/伍中正 門前的菜園,不大。心情好的時候,我就在菜園中栽一些菜,那些菜心情好的時候,就開一些黃花兒藍花兒紫花兒給家園看給村莊看。往往,通過那些花兒深情的表白,或大或小的聲音跟或明或暗的身影,便引來很多瘦小的蜂和肥大的蝶。 小時候,我時常看見娘在白露時節,用已經粗糙的雙手一鋤一鋤地打開地皮,用一秋的心思一瓢一瓢澆上糞水,用一冬的希望一把一把撒下蘿卜種子,然后在那些地皮上蓋好稀疏的稻草回家,只留下幸福的蘿卜在地里幸福地長。 我還看見娘在冬日的陽光下,把在園子里拔來的蘿卜,挑到菜園外裊著水霧的池塘邊,在清水飛濺的碼頭上洗凈。那些蘿卜在娘的擔中像一個個熟睡的孩子,一個滾兒也不打地回到家中。多年后,我還想象得出來,那些蘿卜的白色一直晃著我的眼睛,成為我看事物的亮色。孰黑孰白,一看蘿卜便知。 娘挑回那些蘿卜,在老式菜刀的關注里,一個個地破成片。特別是蘿卜成條時脆脆的響聲一直響在我童年的耳畔。娘細心掃出一塊地,一呼啦鋪上一張我在上面打過滾的篾墊。常常是一篾墊一篾墊的蘿卜在陽光里晾干,晾成無數條瘦瘦的蚯蚓。我就坐在篾墊旁看篾墊上的蘿卜入迷入神。 蘿卜不斷地在我的生活里成長、鮮活,每一個細節都能牽動我的神經。多年后,我也學著種蘿卜,并且能想象得出蘿卜的幸福。 依然學著娘的樣子,在天高云淡的秋天里下種。種下的蘿卜安心地在園子里發芽,一窩子里擠兩、三個蘿卜的兄弟,整日里相互對視,那些綠綠的葉片極健康極精彩。很多次,我發現,寫在蘿卜上的陽光是我無語的心事。秋雨滴痛了蘿卜的衣衫,那掛在蘿卜衣衫上的水珠是多年淡了又濃的相思。我常常在蘿卜前站立,直到那些蘿卜的眼里盡是我的身影。 菜園很少有人來,一天之中,都是我的腳步一段段踩醒蘿卜的好夢。我已把蘿卜當成我傾訴的對象,當成我難得的知己,身心疲憊之時,很想跟蘿卜一樣默默笑對秋風秋雨笑對濃霜大雪。有蘿卜在,我是幸福的。有我在,蘿卜是幸福的? 很多夜晚,蘿卜讓夜爽爽快快吃進肚,天一亮,又輕輕松松吐出來。我時常感到園子里很靜很靜,輕輕地只能聽到嚴霜的聲音,時常希望園子的這種靜能永遠保存下來,像油畫一樣地描摹在村莊的畫框里,尤其是蘿卜的安靜是蘿卜那種簡單質樸的情懷能夠保存下來。 鳥不飛進菜園的日子,用手撫摸蘿卜的額、頸,手指走過的地方就能感受蘿卜的心跳,那種心跳始終是均勻的。我在蘿卜扎根的土地上想:蘿卜是不是保持一種極其平淡的心態?是不是用一生的情懷制造冬天的安靜? 冷冷冬日,我還能看見蘿卜的這種心態,還能感受蘿卜帶來的一部分溫暖;我還能在蘿卜走過的路上看見它們的幸福,回過頭來想,我是不是幸福的? 窮居鄉村,冬天再冷,一年年,我真真切切感受蘿卜的幸福。與冬俱進,與蘿卜的幸福,就是我的幸福! 貧賤蘿卜 文/彭亞東 蘿卜再賤不過,無論多瘦的地,隨便撒一把種子,無須費勁侍候,就等著去拔那些大大小小的蘿卜頭吧。因為賤,而且多,鄉下就常拿來喂豬喂雞。不過,俗話說得好,蘿卜青菜,各有所愛,我不嫌它貧賤,還和它有著諸多的情緣。 小時候放牛嘴饞了,一見菜地里拱出雪白肚皮的大蘿卜,小伙伴們立馬紛紛“哧溜”下牛背,也等不及洗凈,就在衣服上擦擦,隨拔隨吃,隨吃隨拔。有時候免不了要挨人家婆子唱山歌似的罵,大伙就擠眉弄眼,嗤嗤地笑。 那時候糧食不夠吃,稀飯里摻上蘿卜丁,放上一點鹽,咸津津的,“忽哧”幾大碗,混個肚兒圓,覺得挺受用。大堂兄老愛說“蝦子伙蘿卜,伙一大砂鍋。”我們聽了,都一臉的向往,心想著白米飯就“蝦子伙蘿卜”的快樂。當然那時的蘿卜就不只是下飯菜了,母親每年總要曬整籮筐的“蘿卜絲”或“蘿卜菇子”,饑荒時就拿出來幫助填飽肚子。 我初中畢業后挑了一段時間水庫,工地上的常見菜,就是蘿卜主打,遇上加餐還能得到一份蘿卜燉肉皮。那時缺油,精明的管理員就找門路買來豬肥肉,將肥膘熬成油炒菜,卷成筒的肉皮就用來伙蘿卜了。那香氣能饞得人流出口水來,估計該加餐了,我幾乎整天都在想著那些可愛的豬肉皮。 只是有一條,蘿卜吃多了會打“蘿卜嗝”,那時候大人們就說,打嗝好,順氣又養脾,可以少得病。長大后看書得知,蘿卜富含鉀、鈣、磷、硒,能去痰,助消化,清熱解毒,確是好東西,有所謂“冬吃蘿卜夏吃姜,不用醫生開處方”的說法。 如今,好吃的東西可是多了去了,就是那“食不厭精”一族,山珍海味吃膩了,若是上來一盤嫩綠的“蘿卜菜”,立馬就會風卷殘云,盤底對天的。還有那嘎嘣脆的特色小菜“蘿卜干”,更是一個爽口了得。 平時居家過日子,弄一個紅泥小火爐,來個“蘿卜燒魚頭”,或者“蘿卜燒排骨”,吃得熱汗直流,一樣的有滋有味。就是純粹的“水煮蘿卜”,也清淡得不差,那味兒若仔細品嘗,有那么一縷清香,還有一絲甘甜,就像平淡的生活,足可以慢慢地回味。 年關蘿卜 文/龍會吟 蘿卜是梅山區域最常見的蔬菜,容易栽種,生長期短,產量也高。每年秋末冬初,鄉下農民把蘿卜籽播到地里,到了殘冬臘月,就可以收獲蘿卜了。梅山區域的蘿卜,甜、脆、嫩,大的一個有二三斤重,吃一口,甜津津的,比任何水果都好吃。我們那里的農民,出蘿卜的季節去地里勞動,很少帶茶水,口渴了,就在地里拔一個蘿卜解渴,吃完一個蘿卜,比喝了一瓶果汁還舒服。 蘿卜做為一種菜肴,有很多種吃法,可以切成片兒,清煮,熬豬骨頭,也可以切成絲兒小炒;可以放在壇子里制成酸蘿卜,還可以切成條兒晾干做榨菜,總之,五花八門,各有特色,口味極佳。而我記憶最深的,最好吃的是年關蘿卜。 我們那里,家家都有做年關蘿卜的習慣。就是過年時,把臘肉洗凈,切成一段一段的,然后把蘿卜切成片兒,和臘肉一起放鍋里煮。臘肉熟了,蘿卜也熟了,清純的香味滿屋飄蕩。這時把臘肉拿出來,再把蘿卜倒進一個大壇子里,蓋上蓋兒,到了正月十五以后,就可以拿出來吃了。那時的年關蘿卜已有了微微的酸味,吃一口,特別爽口,也特別下飯。如果放一點辣椒炒一下,微酸微辣,色味俱佳。這種年關蘿卜,有些人家一做就是一大壇,一般可以吃到農歷二月,都是自家人吃,也有做為一種小菜,拿來招待客人的。 近一二十年來,我很少吃到年關蘿卜了,原因是進了城,一切都簡單化了,菜是一餐做一餐的,蔬菜都不能過夜。蘿卜是蔬菜之類,當然就不敢做一大壇子吃到二三月了。回家鄉時,也偶而吃過幾次,但總感覺沒有從前那種味道,不知是現在的生活水平提高了,舌頭變得高貴了,已品不出貧窮時代那種味道,還是現在的蘿卜施過化肥,沒有原來的那種甘甜?細細一想,不完全是,而是現在農村燒柴火的不多了,熏出的臘肉,已沒有當年的那種柴火香,用這種臘肉做出的年關蘿卜,味道自然差遠了。 買蘿卜 文/逯桐 身穿紅袍,頭戴綠帽,坐在泥里,呆頭呆腦——沒錯,這就是蘿卜。 蘿卜的味兒美,含有豐富的維生素A,我們家所有人都喜歡這種吃起來干脆,吃下去清涼,營養豐富,價格便宜的蔬菜。 在一個陽光明媚,微風徐徐的周末,我和媽媽來到一個離家不遠的菜市場買菜。菜市場真熱鬧啊!人山人海,摩肩接踵。買菜的人有說有笑,手挎菜籃輕快地來回穿梭著,各種吆喝聲,講價聲,談笑聲,絡繹不絕。 聽到前面有人大聲吆喝著,“賣蘿卜了,又大又脆的蘿卜。”我和媽媽急忙走過去,一個中年男人蹲在一大堆蘿卜后,只見那蘿卜細嫩的外皮,碩大的身子,只要八毛錢一斤,讓人一見就生喜愛之心,我急忙對媽媽說:“媽媽,咱們買他家的蘿卜吧。”可讓我感到驚訝的是,媽媽說這兒的蘿卜吃起來不好,咱們去別家吧。年幼的我,看著鮮艷誘人的蘿卜,根本不相信媽媽的話,認定中年男子的蘿卜好,不肯離開,媽媽見我耍起了小孩子脾氣,只好在這兒買了個蘿卜,我們這才離開了。 走到一個拐角,我們看見一位頭發花白,雙目無神,衣衫襤褸的老奶奶也在賣蘿卜,我們過去一看,蘿卜上有一些蟲眼,還沾了很多土,和我手上中年男子的蘿卜比起來,這些蘿卜如同一個垂暮的老人,每斤還要一元錢,我不禁有些失望,媽媽卻買了好幾個有蟲眼的蘿卜,我大感疑惑,可能是媽媽可憐那位老奶奶吧,我暗自想著。 回到家,我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,媽媽和藹地對我說:“你嘗一下這兩種蘿卜,哪種好吃。”結果讓我驚訝不已,中年男子的蘿卜虛而無味,老奶奶的蘿卜卻甘甜可口,這和我預想的完全不同,媽媽告訴我:“中年男子的蘿卜打了農藥,所以看著好看,而老奶奶的蘿卜沒打農藥,所以有很多蟲眼,蟲子都愛吃的蘿卜能不好吃嗎?” 通過這次買蘿卜,我有一些感悟,千萬不能被事物的外表所迷惑。人不可貌相,心靈美才是真的美。 蘿卜 文/儲勁松 在小飯館里吃到蘿卜煨豬肉,蘿卜切成半寸厚的墩子,大塊的方肉(吾鄉人形象地謂之為“斧腦肉”)半精連著半肥,在火鍋里咕嘟嘟煨一通后,蘿卜里有了肉味,肉里有了蘿卜味,極合胃口。不覺吞飯三大碗,轆轆饑腸得以安妥,冬日寒苦減了八分,皺巴巴的眉眼也舒展了許多,于是念起蘿卜的好來。 念起蘿卜,就自然地想起一首童謠:“蘿卜蘿卜纓子,某某是我孫子;蘿卜蘿卜杪子,我是某某老子。”髫年時,鄉間流傳著不少小孩子就地取材自創的童謠,如今多已忘記,這一首《蘿卜纓子》卻記得十分的清晰。因為有趣而繞口,念(其實是罵)得不好,不是自己成了人家的孫子,就是人家成了自己的老子,惹人哄笑。還因為極合用,可以把“某某”換成任何一個人的名字,群起而攻之,翻來覆去地罵,聽起來像唱歌似的。舊時鄉野雖然鄙俗,卻并不流行國罵,稱自己是別人的老子或娘,已經是很侮辱了,遇到弱的,對方啼號一番也就罷了,若是遇到強的,非得干起架來不可。 似乎是上世紀80年代末,有人發明了“蘿卜賽水果”這一說法,而且很風行。蘿卜是很營養,富含這酸那素的,但是否賽過水果,畢竟是值得商榷的。吾鄉幾乎不產水果,偶爾能見到寥寥幾樹棗和酸梨,數棵品相和口味都很劣的葡萄,西瓜、蘋果、雪梨、柑橘、香蕉、龍眼、荔枝這些一概沒有。其時街市上有賣西瓜、蘋果、梨子、橘子的,專供城里的闊佬們,鄉野之人無故是不敢問津的。所以有水果吃乃至吃過水果,對于孩童而言是件頗榮耀的事。 我記得有一年母親咳嗽一月仍不見好,在醫生的叮嚀下,才狠心買了三只黃梨燉冰糖水止咳,梨放在手提篾籃子里,原本是用包頭巾蓋著的,不料被西北風吹起一角,露出里面的珍奇來,于是七八個拖著鼻涕的孩子(我和我妹妹也夾在中間),嘴角流著涎水可憐巴巴地跟著她,從半里外的菜園地一直跟到屋里來。母親無奈,只好一人切一塊比撲克牌厚不了多少的薄片,才將一班饞蟲打發出去。蘿卜是有的吃的,秋冬的田地里到處都是,誰要是想吃,無論到哪家田地里都可以隨手拔幾個,蹲在田地邊上啃得滿地蘿卜皮都沒人過問。所以我以為,在當時第一個說“蘿卜賽水果”這話的人,不是吃厭了水果的人,就是無水果可吃的人。前者略似于“何不食肉糜”的司馬衷,后者則好比是未莊的阿Q。 吾鄉原只有白蘿卜,胡蘿卜的引進種植是后來的事,青蘿卜和水果蘿卜至今依然完全是外運。白蘿卜當然有很多品種,最好吃的莫過于那種圓滾滾的土著品種“春不老”,生吃脆而甜,熟吃甜而軟,那種后來引進的吾鄉人稱之為“系馬樁”的蘿卜,長粗滾圓幾可系馬,產量高但味道遜色了許多。當然要秋冬的蘿卜才可口,夏蘿卜類似于木頭,無論生食熟食都干澀辛辣得難以下咽。最好吃的則一定是經霜過后,蘿卜纓子被凍得蔫頭搭腦,埋在土里的蘿卜卻如雪梨一般,鮮甜又脆爽,咬一口必是口舌生津。 七八歲的時候,寒冬的禮拜天也是不得閑的,要上山砍柴禾。我記得有一天正午時分,我和只比我“小一蘿卜皮”的發小國輝,各自背一捆柴趔趄著往家趕,既渴且餓。恰巧在半山坡上望見一塊蘿卜地,土被凍得蓬松起來,蘿卜有一半露在土面上。于是兩人放下柴捆,一屁股坐到地溝里,拔起蘿卜用袖子揩揩泥張嘴就啃,直到啃得地溝里全是白生生的皮,半個臉黑糊糊沾滿泥巴和蘿卜碎屑,連打呃都是蘿卜味才滿意而罷休。那味道今日想來,恰如清人吳其浚在《植物名實圖考》中所說的“瓊瑤一片,嚼如冷雪”,當真是比水果美妙得多了。而冬陽下笑嘻嘻相對而坐,舉蘿卜而咔嚓大嚼,也成為如今我和遠在無錫的國輝偶爾相見時必要提起的典故。 蘿卜是賤物,即使在鄉野也是待客菜中的陪襯。幼稚時村莊里所有人家一樣窮,秋冬餐桌上幾乎餐餐有炒蘿卜、煮蘿卜、煨蘿卜、腌蘿卜、蘿卜骼兒(曬干縮成耳朵狀的蘿卜條),真正是環保食品,因為連油星子也難以覓到幾點,吃多了,聞到蘿卜味道就皺眉頭。但若是在蘿卜里加幾片肉,則另當別論,哪怕是加幾塊肥肉片也是好的,可惜父母難得慷慨一回。我祖父生前吃飯時經常說一句話:“肉是好東西,哪怕是干稻草,加兩片肉炒也吃得下去。”大約是出身使然,我至今仍然認為,豬肉燒蘿卜是人間大美之味。 平民蘿卜 文/張梅 蘿卜風華正茂,被整筐地挑到集市。蘿卜的好處,雖說不是長篇累牘才能敘述完,但卻是家喻戶曉的。青菜蘿卜保平安,這一俗語顯而易見蘿卜在日常菜蔬中的佼佼者地位,似乎蘿卜與青菜的聯袂,就成了平安的護身符。 蘿卜在見到天日之前一直是低調的,埋于泥土之中,你是不知道它怎樣積蓄養分讓自己變得豐腴的。拔蘿卜的那會兒,會忽然間愣住:在不見天日的土中,卻著一身曼妙的紅色或柔嫩的白,一點也不遜色日光下雨露中的垂在枝頭的果實。當然,拔蘿卜的活兒也不累,這時土層表面已松,甚至露出小半截蘿卜,胖娃娃一般擠在一起,拽住葉子,稍稍搖晃一下,連葉子帶蘿卜全都離開泥土。 被拔出的,在某個秋霧迷蒙的晨,被挑到集市。蘿卜的葉和莖,我們叫做蘿卜纓子。買些回來,洗凈焯水,蘿卜纓子切碎丁,蔥切碎,蒜拍散,涼拌可以,清炒亦可。 蘿卜纓子的清苦與蘿卜是一脈相承,清炒蘿卜絲或蘿卜片最能品嘗出蘿卜的味,微微的苦溢滿口腔,甚至有些霸道,吃了別的菜后依舊隱約還有蘿卜味。遇到肉,尤其是排骨,共同沸騰于一鍋湯水中,境況就完全不同。譬如遇到心儀的人,為之千方百計改掉性情上的尖銳之處。蘿卜燉肉,肉變得含蓄,盡量把鮮味給予蘿卜,而蘿卜也變得溫存,入口即化,且清甜無比。最好的境界是它們共同燉于一只藤黃的砂鍋中,緩緩地文火舔著鍋底,還未燉好,蘿卜味打頭陣似地搶先飄出來,不由分說勾起家人的食欲。接下來,排骨和蘿卜相融的香氣如交響樂一樣跌宕起伏。等到了餐桌上,家人圍坐,排骨此時不受寵,蘿卜被舀到碗中,筷子要輕夾,否則一個不小心就夾開了。 到了寒霜濃厚的冬日,牛肉牽手土豆,羊肉就與蘿卜做最佳搭檔,蘿卜能除去羊肉的膻氣。羊肉蘿卜,毫無懸念地寫在菜單上,夜市中的大排檔可是唱主角的菜——是蘿卜好吃羊肉也好吃,簡直是珠聯璧合,只吃得心里火熱,額上沁出汗珠,讓人一直暖到心底。 進了臘月,青菜蘿卜更是在街巷中友情出演, 這家的窗臺,那家的院落,都成了他們一展風姿的舞臺。日子的有滋有味中總有它們的身影。蘿卜被洗凈切成塊,攤放在竹匾里,那是要腌“蘿卜鲞”了。一直誤以為腌蘿卜干叫“蘿卜響”,以為是吃起來脆生生的,咯嘣有聲,所以有此叫法,偶爾翻書,才知道自己有誤。父親買乒乓球大小的白蘿卜穿成串掛著曬,暖陽,屋檐,佛珠似地在朔風里晃蕩。 這個“鲞”字,最有名的莫過于《紅樓夢》中的茄鲞,是眾所周知的精致。為侍候那“才采下來的嫩茄子”,用了幾十只雞,各色干果子來配,香菌豆腐干還不算在內。這樣的吃法,走的可不是大眾路線,也就無法推而廣之。還是蘿卜實在,也叫這個名兒,可是實實在在的“鲞”,只需鹽、辣椒粉等助興,腌縮成蘿卜干,忠實地陪伴我們度過一個又一個冬天。 后來讀《詩經》,蘿卜在里面有個很雅致的名字,叫做“菲”,現在經常在女子的名字中見到這個字眼,就像桂蘭、阿菊一樣,大概也是人們親近草木的一種方式吧。 蘿卜相伴過暖冬 文/黃小燕 楊春曉 “冬吃蘿卜,夏吃姜,不用醫生開藥方”。冬季,蘿卜成了餐桌上的主角。樸實的蘿卜與季節,像是一對偎依著的溫情母女,有著默契、貼心與關愛。無論清炒還是燉湯,都讓人渾身充滿溫暖。 小時候,母親總將屋前屋后的菜園里種滿蘿卜。母親也總將那些看似不值錢的蘿卜,像照顧孩子一樣細心地呵護著。在母親的關愛下,那些蘿卜在豐收季節,不負眾望地長得像一個個白胖娃娃。母親望著拔出來的水靈蘿卜,喜上眉梢地說:“瞧!這大胖蘿卜就是‘人參’娃娃啊!” 那時家里貧窮,一天兩頓飯基本上都是蘿卜。母親將那平淡無味的蘿卜絲,用豬油和香菜,炒得甘甜、脆爽。就著一碗白米飯,那蘿卜的清香,那米飯的甜,至今讓我回味無窮。寒冷的冬天,總能消耗身上更多的能量,來保持身體的熱量。而母親總是用大鍋煮上一鍋蘿卜湯,給我們補充“暖能量”。每次我們冒著嚴寒和風雪回到家,母親總會給我們端上一大碗熱氣氤氳的蘿卜湯。那碗平淡如白開水的蘿卜湯,頓時除去了冬天帶給我們的寒氣,渾身也暖暖的了。那蘿卜湯就像和我們相依相偎的母親,離不開了。 最難忘的還是母親做的蘿卜干。那年我考取鎮重點高中,我深知父母供我上學不容易,食堂里兩塊錢一份的炒菜,都成了我對貧困家境的一種罪過。周末回家,我對母親說,我要從家里帶菜去學校,學校的飯菜不好吃。母親就用玻璃瓶給我準備了一大瓶腌制的蘿卜干,夠我吃上一個星期。當同學們都在教室里吃著剛打的溫熱而香噴可口的炒菜時,我一個人默默地躲在角落里,吃著幾天前母親給我帶的蘿卜干。那時一個男生調侃我,叫我“蘿卜妹”,“蘿卜妹”代表著貧困和卑微。我的自尊被狠狠地踐踏著,低頭不語,含著淚,拼命地嚼著那一根根有筋道的蘿卜干。從蘿卜干里,我明白了那股筋道,就像一種不屈服的倔強,也是這種倔強,讓我如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學。 后來我工作到了城里,吃過蘿卜燉牛腩、韓國泡蘿卜等花樣百出的蘿卜,可都沒有母親那碗只放油鹽,平淡無奇的蘿卜湯,及那只有辣椒摻拌的蘿卜干有味。好在母親冬季都會做些蘿卜干送來給我,享受著母親的溫情,舌尖上流淌著母親的味道。有蘿卜相伴,再寒冷的冬天也暖暖的。 蘿卜就像母親,給了我營養,磨練了我的意志,讓我懂得感恩。 年終歲末,回到老家,母親也總會煮上一大鍋蘿卜湯,給圍坐在火爐旁的每個人端上一碗,喝著蘿卜湯,嘮著土得掉渣的家常,這就是人間最好的天倫之樂了。 故鄉的青蘿卜 文/陳樹慶 俗語云:“蘿卜白菜各有所愛”。而讓我情有獨鐘、最不能忘懷的卻是故鄉那青青的青蘿卜。 青蘿卜,又名“高腳青”,既是故鄉的著名土特產,也是著名蘿卜優良品種,已有300多年的栽培歷史。說它是一種蔬菜其實也是一種水果,在故鄉它更多的時候是被當成水果來品嘗的,可見故鄉青蘿卜的口味是如何之好。 小時候,記憶最深的就是蘿卜了。每年的夏天,母親總是留一塊最好的地種蘿卜。雖然蘿卜很容易生長,但母親種起來仍然很細致。母親總說,可別小看這小小的一片蘿卜地,它可是咱們家一冬的菜呢。在蔬菜大棚還沒有的日子里,寒冷又漫長的冬天,蘿卜是我們普通百姓人家的主要蔬菜之一,與白菜扮演著飯桌上的主要角色。不起眼的蘿卜,經過母親的巧手,煮湯、切成絲炒、腌制成蘿卜干,總會成為餐桌上的爭食對象。不論是兒時,還是今日,吃各種各樣的蘿卜菜,始終是我的一大樂趣。那時候,由于物質的匱乏,我們很少能吃到水果,青蘿卜就成了水果的替代品。家中來了客人,母親便洗了用菜刀細細地切成一條條,用盤托著,擺上桌子,一杯水,一盤蘿卜,成了招待客人的最好方式。有時,母親告訴我們“冬食蘿卜,不勞醫生開藥方”,鼓勵我們多吃蘿卜。所以民間素有“十月蘿卜賽人參”一說,不過蘿卜這東西,多汁甘美,營養豐富,通氣清腸,利于消化倒是符合事實的。 故鄉的蘿卜不僅清脆,而且甘甜。經常食用有去痰、清熱解毒、健脾理氣、助消化等功能。而且吃起來肉質緊密、翠綠、脆、甜、多汁、生食如水果,故又稱水果蘿卜。每年的九月份,蘿卜還未完全長大,鄉親們便早早從地里拔出來,用車子推著蘿卜到縣城叫賣,一根根又長又細、嬌小可愛的小蘿卜像珍貴的水果一樣,洗得干干凈凈,擺放得整整齊齊。在縣城里,鄉親們推著賣青蘿卜的車子,沿著街巷慢慢地走,不論是在縣城里最熱鬧的汽車站、電影院等,還是在偏僻的街巷,甚至在通往鄉村的道路上,一邊走一邊叫賣。車上放著兩樣必備的東西,一只裝滿水的水桶,預備往蘿卜身上灑水,讓蘿卜始終保持水靈靈的青綠色,一副惹人憐愛的模樣。另一個是一把刀,有的是用家里的切菜刀,更多的是用割麥子的鐮刀,去掉鐮刀柄,使起來稱手好用。如果購買者不相信蘿卜的甘甜,鄉親們就用刀切下一公分厚的一片,讓購買者品嘗,品嘗好了再買。由于還未到真正收獲的季節,市面上還少見,這樣的小精靈當然是十分受寵,不長時間,就被搶購一空。 立秋之后,各種蘿卜陸續上市。故鄉的鄉親開始貯存蘿卜,或腌制或窖藏,或曬成蘿卜干存放,以備冬季家中無新鮮蔬菜時食用。通常都是在自家院落空閑的角落掘一個大大的土坑,先將蘿卜頭削去,然后再大頭朝上排放在土坑里,最后用土埋好。母親告訴我,因為蘿卜在貯存的過程中仍會繼續生長,雖長勢不明顯,但卻足以耗盡其體內的水分。原本水靈靈的蘿卜會變成糠心蘿卜,那自然是不好吃了。如果將蘿卜頭削去,就會阻礙蘿卜的生長,得以保存蘿卜體內的水分,儲存多久拿出來都是水靈靈的。 現在,離開故鄉已經將近二十年了。如今的生活與那時已不可同日而語。需要什么菜,到超市里都可買得到。但每年秋天,我還是買回一些蘿卜,儲存起來或者切碎、晾干,加上各種各樣的調料腌好。對我來說,蘿卜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,尤其是故鄉的青蘿卜,成為我生命中永恒的元素,也是我永遠難舍的一種鄉情。 冬吃蘿卜 文/江初昕 冬季蘿卜大量上市,在農村里,蘿卜很賤,不值錢。通常把地里的蘿卜拔出后,成筐地挑到河邊洗凈,而后一般可以弄成這么幾種。之一,就是用銼把蘿卜銼成很細的絲,放在太陽下曬干。曬干后的蘿卜絲通體透明,形似銀魚。這種蘿卜絲食用時,先用溫水發開,撈出瀝干水,加入食鹽味精等調料,拌勻后,上面放豬肉,入蒸鍋蒸熟,作為底菜的蘿卜絲吸收了豬肉的油脂,變得軟綿,清香無比,吃起來,還有點甜絲絲的味道。 另一種就是腌制蘿卜干。這個工作相對來說比較繁瑣點,晴天時,可把板凳、砧板搬到外面。人坐在板凳上,腳下放置一個籮筐,幾個村婦坐在一處,邊嘮嗑邊切蘿卜,也算有生活情調的。等切好了絲,就放在竹笸中,曬上兩三天光景,直至蘿卜曬蔫,再拌上食鹽,就可以放入壇子里,用石頭壓實,密封后放置避光處,這樣腌制半個余月就可以掏出。用香油一炒,加上辣椒,食用起來嘣脆爽口,特別能下米粥。 清代美食家袁枚在《隨園食單》寫到:蘿卜絲放在雞湯里出水二次后,才能和魚翅一起炒,烹飪上以“令食者不能辨其為蘿卜絲、魚翅”為最高化境。我們尋常百姓家,當然沒有燕窩魚翅,講究的是實在。蘿卜雖然低賤,但如果精心制作,新鮮蘿卜還能做成不少美食,比如蘿卜餅就是其中之一。蘿卜餅的優劣關鍵是餡料。蘿卜銼成絲后,放點鹽,將水分控干。把五花肉切成丁,放入鍋中熬出油后,再把剁碎的蔥姜蒜煸香,放下蘿卜絲、香菇末、蝦仁末一起,炒至八分熟,出鍋。這樣,餡料就做好了。面皮和好上十來分鐘后,就可以著手包了。先捏下一個劑子,用面杖趕薄后,再包上餡料,之后收口,用手輕輕拍平,就可以放在平底鍋上煎。煎之前,等鍋里的油溫熱了,就將蘿卜餅放入,少頃,潑上水,蓋上鍋蓋,直至聽到鍋里“啪啪”作響,說明水已經干了。這時可揭開鍋蓋,翻至另一面如前方法煎熟。這樣的蘿卜餅表皮金黃松胖,蘿卜絲餡料經過了熱油高溫煎烤,把蘿卜的清香味滲入到面皮當中,輕輕咬上一口,里面是濃稠的蘿卜絲餡子,蘿卜絲的清香便蔓延開來。如此經過精細加工的蘿卜,和魚翅相比,也可以平分秋色吧。 蘿卜愛葷腥,越葷越腥,蘿卜越精神振奮。嚴冬時節,可就著暖鍋燉魚和肉。把魚煮至七八分熟后,將切好的蘿卜片投下,和魚一起慢火燉熟。直至湯汁變成乳白,嫩白的蘿卜和乳白的湯汁難分彼此,湯汁鮮香,蘿卜也綿爛軟滑。至于燉肉,可用牛肉燉蘿卜,將蘿卜滾刀切成塊狀,佐以胡椒陳皮,點以芫荽香醋,豐美無比。蘿卜充分吸取了牛肉的油脂及肉香,入嘴便化了,伴著蘿卜的香味,充斥于口舌間。此時的蘿卜雖是充當不起眼的配角,但這個季節,除卻了蘿卜,還真找不著這么天作之合的配角。再說,蘿卜有潤心肺,降膽固醇的作用,既美味又養生,可謂是冬吃蘿卜賽人參! 倔強的蘿卜 文/岳新敏 凌晨4點,父親便起了床,然后摸黑來到地里,開始采摘沾著露水的蘿卜,再將它們小心放到三輪車上,開往市里的農貿市場。 去年蘿卜價格不錯,今年大棚里全種了蘿卜。 6點半,到達農貿市場,父親終于可以歇歇腳了。他從口袋里掏出兩個冷饅頭,開始充饑。大約1個小時后,其他的菜農陸陸續續到來,這時候買菜的人也開始來了。 有認識父親的和他打著招呼,父親憨憨地笑著。 父親是一個菜農,冬天也不肯歇息,種了大片的蘿卜。本可以在附近鄉鎮上賣的,可是父親覺得市區只比鎮上多出20里地,沒啥,還能有個好價錢,就是賣不完還可以給我送過去。 以前家里窮,父親就是靠種、賣蔬菜供我讀書上大學的。后來我在市區買了房,安了家,父親便每隔一段時間都來給我送一回菜,說自己種的菜,吃著放心,第二天便又匆匆離去。 今年媳婦懷孕時,父親隔三差五來給我送菜。要知道父親距離我家大概有60里地,騎著電三輪不是個短距離。我讓他別這么麻煩,他不聽,說什么一定讓未來孫子吃上無公害蔬菜。 有次,生意不太景氣,父親的一車子蘿卜,剩下了半車,他要給我留下,媳婦無意中說了一句,吃不了,整天吃蘿卜吃得都膩了。父親低下了頭,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學生。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,父親便起床了,然后趁著我們熟睡之際,除了給我們留足吃的,悄悄地把剩下的蘿卜分到各家各戶的門前。睡夢中聽到關門聲的我,趕緊下床穿上衣服,本想追上父親,只見父親拿起塑料袋,一個袋里裝著四五根蘿卜,挨家挨戶敲門,還讓他們多多關照我們這一戶。不知道父親的行為,多少人贊成,反正還是剩下了不少。我看到父親的臉上顯出落寞的眼神。 以后的一段時間里,小區的人大概都認識我們了。有的說,大爺好久不來了,那蘿卜種得真叫一個棒啊,是正宗的水蘿卜,脆生生的,生吃都很好。 父親好久沒有來了。因為給家里的冬暖式大棚放柵子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下來摔了腿。然而,他心疼的卻不是他的腿,而是那半地的蘿卜。在他看來,這蘿卜比命還金貴呢。愁得他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。 母親打電話過來,讓我幫著想辦法。我只好騙他說,別著急,找到買主了,我有個同學在超市,專跑采購的。 周末,我找了幾個哥們一起回家,把剩下的蘿卜拔了,然后分給小區的各家各戶。我相信,父親就算知道了真相,也會同意我這么做的。 清淡的蘿卜 文/郭軍平 蘿卜是一種大眾的不能再大眾的蔬菜了,要說在蔬菜王國里,恐怕蘿卜始終扮演一個平民百姓的角色。倘若誰要說雞翅燕窩我吃不起,但恐怕說蘿卜我也吃不起那簡直要讓人笑掉大牙了。何以見得?君不見蔬菜市場上哪一種蔬菜有蘿卜多?哪一種蔬菜有蘿卜便宜?如果說你連蘿卜都吃不起,那就到了生活的底線了。自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,能不讓人笑話嗎?那也要讓人去猜想,你是把錢花到了哪里去了?是抽了大煙,還是賭博輸了個精光,抑或是干其他事情?這樣說的意思就是蘿卜是最普通的平民百姓都能吃到的蔬菜,它是平民的墊底菜。 這樣說蘿卜為墊底菜也不是低看蘿卜,是說蘿卜實在是一種普通的通常的菜。蘿卜恐怕人人都吃過,沒有吃過的人也恐怕沒有,如果說對某個菜過敏,那么對蘿卜過敏的我還是沒有聽說過的。蘿卜性味平和,有開胃生津之作用,況且也含有豐富的維生素,是所有蔬菜里物美價廉的一類蔬菜。它的品種分為兩類,一種是紅蘿卜,一種是白蘿卜。紅蘿卜沙甜沙甜的,含糖量高,富含維生素A,可以生調,也可以開水焯了后吃,還可以包餃子吃。白蘿卜呢,吃法嘛,也和紅蘿卜一樣。 在我記憶里,蘿卜幾乎就是我們的主菜了。小時候,家里什么菜都可以不種,但是白蘿卜不能不種。因為白蘿卜太好種了,只要買些蘿卜籽向地里一灑,用鐵耙一摟,過幾天,你就可以看到青青的蘿卜苗在微風中搖曳。紅蘿卜我沒有種過,好像不大好種,要有點經驗才行,加之紅蘿卜個頭小,因此紅蘿卜在什么時候價位都要比白蘿卜貴些。白蘿卜呢,可不像紅蘿卜有點嬌貴,它見土就長,見雨水就拔節。個頭大,分量重,只要雨水好,一個能長三四斤,真有點像偉丈夫。而紅蘿卜呢,再怎么大也有限,就像小女子一樣。這兩個菜一剛一柔,還算搭配巧妙。小時候,家里窮,母親經常給炒白蘿卜,雖然經常吃,但我們也吃不厭。過年的時候,外婆喜歡給我們做蘿卜粉條燴菜,至今回味起來都是滿口余香。這也許是外婆的拿手好戲了,只是外婆已經離開我們將近二十年了,每年過年能不想外婆嗎?到我結婚以后,因為買房欠下了好些錢,我和妻子省吃儉用。我們經常吃蘿卜,生調,開水焯,燴著白菜豆腐吃,幾年里都沒有間斷過。到了把賬還完后,妻子經常和朋友聊,說跟著我把蘿卜吃扎了。我也坦然承認。是啊,在艱苦的日子里,蘿卜伴隨著我們,也給我們的生活帶來淡淡的甘甜。 后來,我們的生活漸漸好了,工資漲了,福利提了。妻子的單位也一樣。為了給孩子加強營養,我們就常常買些好菜,還有排骨、肉、雞魚一類的。蘿卜雖然吃,但是比過去要少了。不知是生活漸漸好了,還是上了年紀,運動量少了,我有點發福,一體檢,竟然是高血脂、脂肪肝。醫生建議多運動,少吃脂肪大油類食品,多吃些清淡食品。醫生的建議讓我想起了蘿卜。在吃蘿卜的日子里,身體還從沒有出現這樣的現象,難道是“富貴病”。在我重新重視起健康問題的時候,那些年喜歡吃的蘿卜就又重新上了我們的餐桌。 現在每當嘗起淡淡的蘿卜味,就想起了小時候的生活:母親做的蘿卜面,那剛剛從地里拔出來的帶著點苦味的白蘿卜;也想起外婆給我們做的蘿卜粉條燴菜,仿佛還在眼前冒著熱氣呢!而妻子做的蘿卜菜,這不也吃出了健康的身體、幸福的生活。看來,蘿卜應該演繹著人生的本真生活。那一種淡淡的苦味才是永恒的綿長的味道。人生,真也應該保持著蘿卜的那一種清清淡淡的味道才好啊! >>>更多美文:好文章
趙麗宏:遺忘的碎屑 一 遺忘,難道是人的天性? 并不漫長的歲月,竟然變成了遙遠的古代,變成了飄忽莫測的幻影。曾經給烈火燒毀過的廢墟,因為重新建起了新的樓房,廢墟便被人遺忘了,而烈火,更是遠遠地離開了記憶的庫房,它們搖身變幻,化成了美麗的輕煙,柔曼多姿地飄舞在天空,變成了愉悅人的精靈……這不是童話,是事實。科學家說,世界上最精密的、容量最大的,是人類的頭腦。值得懷疑。 遺忘了什么?是一個荒誕的時代,是一組荒誕的故事,是一片失去理智的喧囂。 是歷史。歷史怎么能夠遺忘!當然,歷史是人類的文明得以延續的基礎,誰敢摧毀這基礎?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歷史都需要銘記不忘的。有些歷史可以刻在石頭上,讓它們和歲月共存,和世界共存,和人類的驕傲和光榮共存,讓后來者讀著這些金光燦爛的文字,為自己的土地和祖先自豪。有些歷史,則不必耿耿于懷了,因為……因為這是歧途,這些歷史并不光榮,它們并不能撫慰或者鼓舞后來者,與其重溫,不如忘卻,與其回顧,不如前瞻,與其清醒地講述當年的恥辱和辛酸,不如朦朧地唱幾支歌詞華麗含混的流行歌曲,既輕松,又優美。沉重灰暗的日子已經過去,我們不再需要沉重和灰暗了! 這就是為什么要遺忘的理由?遺忘果真是一帖良藥對那些瘋狂過昏庸過迷信過的迷途者,對那些曾經被侮辱被扭曲被傷害的靈魂? 遺憾的是,遺忘恰恰只是一種妄想。歷史,把它的腳印留在了廣袤的大地上,不管這腳印是深還是淺,是直線還是曲線,誰也無法消滅或者改變它們的形狀。歲月的風塵和霜雪可以將它們掩蓋片刻,但它們依然以固有的形態存在著。歷史就像是出窯的瓷器,它已經在烈火的煎熬中定型。你可以將它打碎,如果還原起來,它仍然是出爐時的形象。 歷史已經過去,但它們正是釀造成"現在"這杯美酒(或者苦酒)的原料。沒有歷史,就沒有"現在",當然也不會有未來。 掩耳盜鈴者,自以為已將那燦爛的鈴鐺竊到手,殊不知,鈴鐺永不會沉默,就在他企圖把那鈴鐺悄悄塞入口袋時,清脆的鈴聲早已隨風響徹遼闊的世界……二我說的是三十年前在中國發生的那場"文化大革命"。 "文化大革命"這幾個字,對大多數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中國人來說,是一個充滿著辛酸內涵的詞。老人的驚惶和苦痛,青年的激動和迷惘,孩子們的恐懼和困惑,都和這個詞連在一起。盡管這個詞幾乎已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,已經被有些人"遺忘"。(我在這里用引號,是因為我不相信他們會真正遺忘,如果你沒有患健忘癥或者癡呆癥,那么,那個時代決不會從你的腦海中隱退。)在我們這代人的記憶庫藏中,很多恐怖可怕的鏡頭,都和那個時代有關。閉上眼睛,靜靜地想一想,那些鏡頭便會一一出現在我的眼前,時隔三十年,它們依然清晰如昨,帶著火的灼熱和冰的陰冷……鏡頭之一:上海街頭。幾個北京來的"紅衛兵"圍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,他們用皮帶打一個據說是"反革命"的老人。三四根帶銅頭的寬皮帶,一下接一下打在老人的頭上和臉上,老人血流滿面,大聲呼救。"紅衛兵"們卻越打越猛,直到把老人打倒在地……鏡頭之二:呼嘯的卡車載著一車人,在一幢住宅樓前停下。戴著"造反隊"臂章的人從車上跳下,一涌而入。門內有人喊:"你們干什么,我不認識你們呀!"沖進去的人回答:"什么認識不認識,你們這樣的人,誰都可以來抄家!"接下來就是乒乒乓乓的打砸之聲,書,衣服,被褥,箱子,瓷器,家具,從門窗里投出來,被裝上了卡車……鏡頭之三:夏日的夜晚,一盞白熾燈拉到馬路邊,銅鑼當當一敲,乘涼的人群蜂涌而至。從街邊的樓房里被推出一個中年婦女,幾個彪形大漢反剪她的雙手,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她架到電燈底下。在一片"打倒""批臭"的聲討口號中,大漢們一會兒將她的頭一撳到地,一會兒又揪住她的頭發強迫她抬起臉來示眾。在燈光下,我看到一張蒼白卻凜然不屈的臉。大漢們喝令她"認罪",她以沉默作答。她的沉默使大漢們覺得丟了面子,其中一人拿出一把剪刀,用熟練的手法,當眾剪去了她的半邊頭發。黃色的燈光下,赫然出現一個黑白分明的"陰陽頭"。人群中有人大喊:"剪得好!"……鏡頭之四:烈火熊熊,在街頭燃燒。被烈火焚燒的東西很多,也很雜,有書,有畫,有佛像和圣像,有西裝,也有長衫馬褂,還有尖頭的皮鞋……這些東西,有從市民家里抄出的,有從街頭行人身上強行脫下來的,也有自愿從家里搬出投進火堆的。男女老少,圍著火堆歡呼,火光映紅了他們興奮的臉……鏡頭之五:馬路上人山人海,看游街。一輛電氣公司用來修電線的紅色搶修車,游街者是一個副市長,他站在高高的升降臺上,胸前掛著沉重的木牌,木牌上寫著他的被打了紅色大叉的名字。那架勢,就像判死刑的囚犯被綁赴刑場……這名字,人們都熟悉,如果在從前,聽到這名字,誰都會肅然起敬,一般人要見他的面也很困難,可此刻,他卻這樣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大眾面前。仰起脖子看熱鬧的人群中,有人搖頭嘆息,也有人幸災樂禍地議論:"嘿,他們也有今天!"大多數人目光中流露出來的,是好奇和麻木。 鏡頭之六:一個年輕的跳樓自殺者橫尸街頭,沒有人來收尸,卻有人在他身上覆蓋了一張大字報,上面的黑色大字墨跡未干:"自絕于人民,死有余辜!"圍觀者阻塞了交通…………這樣的亂哄哄血淋淋的鏡頭,現在看起來近乎荒誕。但這些決不是我的創作和想象,而是當時的現實。在這些鏡頭后面,蘊藏著的內涵,其實并不那么簡單,在政治家和老百姓的眼里,它們所折射出的色彩也許是不同的,但有一點大概沒有異議,這就是正常秩序的被破壞。這種破壞的渠道,是無數人喪失理智的情緒渲泄。那場可怕的運動,說是"文化革命",其實上它所涉及的領域遠遠不止是"文化",它所涉及的人也遠不止是文化人。這是一場破壞正常的生活秩序,摧毀健康的道德規范,踐踏人性的"大革命",它的破壞觸角無處不到,無微不至。 曾經有好些年輕人這樣問我:"你在《島人筆記》里寫的故事,都是真的嗎?"我告訴他們是真的,他們點著頭,但目光中流露出來的還是迷惑。那個時代發生的一切,他們感到不可思議,也難以想象。其實,對我們這些過來人來說,有些事情同樣不可思議。在那個瘋狂的、喧囂動蕩的時代里,我們的理智到哪里去了?我們的善良、文雅,我們的同情心和正義感又到那里去了?我們羞恥之心又到哪里去了?惡和丑,突然變得那么強大,而善和美,卻一下子顯得那么脆弱!前者呼嘯橫行,后者卻無情地被掃蕩。這種失衡的起因,究竟是什么? 我用了那么多的問號來點綴我的文章,但我卻無力一一破譯這些問號。我想,把這些問號展現在中國人面前,讓大家來反思,來破譯,大概不會是一件壞事情,盡管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三十年。三十年,在歷史的長河中只是短促一瞬!當那些問號不再成其為問題,也就是歷史的真相昭然若揭并被后來人銘記時,中國這輛古老的大車,要想再載著心如明鏡的中國人重蹈復轍,大概就非常困難了。 三 摧殘心靈和毀滅美的過程在那個時代變得極其短促簡便,在一夜之間,黑的會變成白的,純凈的會變成污濁的,相同的一張臉上,會反映出了截然不同的兩個靈魂。你無法說明白這樣的變化為什么會發生得如此突然,如此不近情理。 這是我少年時代的一個秘密。 我曾以一個少年人羞怯而又朦朧的感情,關注過一個比我大好幾歲的少女。在我的心目中,她是天底下最美麗最純潔最文靜的姑娘。我曾暗暗地觀察她的神態,留意她穿的衣服,在背后看她走路的樣子,聆聽她說話的聲音……在她的身上,我看不到任何缺點,仿佛她就是完美的化身。她長得并不扎眼,眉清目秀,梳一頭好看的短發,穿著樸素,夏天總愛穿一件白底黑點的連衣裙,手里常常拿著一本書。和人說話時,她的聲音總是輕輕的,臉上帶著柔和的微笑。她的美,不僅是她的形體外貌,還有她的行為。一次,她和她的幾個女友一起,在一所小學門口為孩子們剪指甲,孩子們一個個爭先恐后向她伸出手,她微笑著,輕輕握住孩子的手,小心翼翼地用指甲鉗修剪他們的小指甲。當時,我很想自己能縮小幾歲,成為這群孩子中的一個,這樣,我就也能伸出手來,使自己的手在她輕柔的掌握之中……我心里想的這一切,沒有任何人知道,我甚至沒有機會和她說一句話,只有在夢中,我才毫無顧及地和她相聚,握住她的手和她說話,這是一些溫情美妙的夢。 "文革"開始后,發生了我意想不到的變化。有一天,我在街上看到她,只見她換上了時髦的草綠色軍裝,頭上戴著軍帽,手臂上戴上了紅袖標。她走路的樣子也發生了變化,步子大了,重了,手臂擺動的幅度也夸張了,目光變得炯炯逼人。她挺胸昂首從我面前走過,很不屑一顧的樣子。這使她在我眼里成了一個陌生的人,我感到失望。然而更失望的事情還在后面。一次,一群"造反隊"來抄我一個鄰居的家,帶隊的,竟然就是她。我擠在看熱鬧的人群中,當了一次看客。這次抄家,徹底改變了她在我心目的形象。被抄家的是一對老夫妻,老人從前開過工廠,早已退休在家。面對這兩個驚慌失措的老人,她橫眉怒目,用高八度的語調厲聲喝斥著,還揮舞手臂帶頭高喊"打倒……"、"老實交代"、"不投降就叫他滅亡"之類的口號,她那尖銳高亢的聲音震蕩著木結構的石庫門樓房,把兩個老人嚇得瑟瑟打顫。從前在她的臉上能看到的文靜和柔和,此刻蕩然無存。一個白云一樣輕柔的少女,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個面目可憎的潑婦。那天,她和她的"戰友"們把老人的家搗騰得天翻地覆,翻箱倒柜還不過癮,恨不得掘地三尺,從中午一直鬧到天黑。也許是嫌抄出的"戰利品"太少,他們又開始批斗老人。他們大概也有點累,喝斥叫喊的聲音比先前低了一些。他們要老人交代是不是還藏著什么武器和"變天帳",老人又驚恐又著急,流著淚竭力否認。接下來發生的事情,我永遠無法忘記她冷冷地瞪著老人,咬牙切齒地說:"你以為眼淚就能贖你的罪?你以為眼淚就能讓我們放過你?做夢!"說罷,她從背后抬腳往老人的腳彎處猛踢一腳,身材肥胖的老人"噗通"一聲便跪在了地下。老人流著汗流著淚,一遍又一遍地"請罪",一聲又一聲地哀求,然而不拿出"造反隊"期望得到的東西,他們還是不放過他。終于,"造反隊"的耐心達到了極限,叫嚷要"狠觸靈魂",于是拳腳交加,向老人的身上打將過去。指揮這場批斗的女英雄不動聲色地看著發生在她面前的武斗,突然大喝一聲:"停!"我心中一喜,以為是她動了測隱之心。只見她從桌上拿起一個陶罐,用力往老人面前一摔,陶罐"嘩啦"一聲摔成了一地碎片。老人嚇了一跳,所有的圍觀者都一愣,不知她要干什么。 "給你最后五秒鐘!如果你再不老實交代"她不慌不忙地說著,把陶罐的碎片踢到老人面前,"就叫你跪在這些碎片上!"在五秒鐘里,老人當然沒有什么新的交代。于是,在她的指揮下,幾個造反隊員真的把快癱瘓的老人架起來,逼他跪到了那堆尖利的碎陶片上。老人穿著短褲,碎陶片刺進了他的膝蓋,鮮血流了一地,慘絕人寰的哭喊聲在夜空中久久回蕩……這樣的景象,我怎么可能忘記。這個面目猙獰,兇狠冷酷的女人,怎么可能和從前那個溫和優雅的形象連在一起。從那一刻起,我曾經暗戀過的那個美麗文靜的少女,便在我的心里永遠死去了。在無數個不眠之夜里,我暗暗地問過自己:為什么她會變成這樣?為什么?是誰謀殺了她?是誰? 是那個失去理智的瘋狂時代謀殺了她。被謀殺的,不是一個兩個人,而是無法計數的幾代人。有的人是肉體和生命被謀殺,有的人是靈魂被謀殺,相比之下,那些靈魂被謀殺的人更為可怕,也更為可悲。肉體和生命被謀殺,一切便都告結束,而靈魂的被謀殺,卻使一些正常的善良人變成了嗜斗的異類,誰也無法料想這些扭曲的靈魂會創造出什么可怕的新花樣來。 我又想起了我童年時代的一個伙伴。 這是一個長相憨厚實際卻非常機靈的男孩。我們之間有過純真的友情,我們曾一起郊游,一起放風箏,一起用彈弓彈麻雀,一起在鄉村的河里釣魚摸蟹。他的彈弓中射出的子彈幾乎是百發百中,屋頂和樹叢中的麻雀大多逃不過他的子彈。因為有這樣的絕技,他很受小伙伴們的尊敬。"文革"中的一天,我和他久別重逢,他家庭出身"紅五類",當然是很時髦的"紅衛兵"。而我,只是一個沒有資格"革命"的"逍遙派",見到叱咤風云的兒時伙伴,很自然地有一種自卑感,而他卻并不歧視我,一拍肩膀,親熱如初。我很感動,感到此刻的友誼是多么珍貴。然而就是這次見面,卻葬送了我和他的友誼。 那天,我和他在街上走,他海闊天空地談著他的經歷和見聞。突然,他的眼睛一亮,停住了腳步。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只見不遠處的街道邊,有一個禿頂的中年人在掃地。 "看見那個禿頂了吧,"他狡黠地一笑,"是個牛鬼。"當時,在街上到處能看到這樣的被罰掃地的"牛鬼蛇神",他們有的胸前還掛著寫有自己名字的木牌,名字上打著紅色的大"X"。那個禿頂的中年人,雖然沒在身上掛牌,但很顯然,也屬于這一類"有問題"的人。我的兒時伙伴在褲子袋里摸索了一會兒,竟然摸出一個小小的彈弓,這彈弓,不應該再是他這樣的年齡的人的玩具了,可他居然隨身帶著它。"你等著看好戲!"還沒容我表示驚訝,他已經把一粒小鋼珠裝進了彈弓,然后稍稍瞄準,"啪"地一聲將鋼珠彈了出去。只見那個正在埋頭掃地的中年人猛地扔下掃帚,捂住頭,痛得跳起來。他的"彈技"不減當年,鋼珠子不偏不倚,射中了中年人的禿頂!中年人回過頭,看見了我們,他的目光中,我發現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恨。我身邊的"神彈手"大概也發現了。 "你,滾過來!"他收起彈弓,對捂著頭頂的中年人大喝一聲。 中年人從地上撿起掃帚,呆呆地站著,有些不知所措。 "喂,你聾了?快過來!"他又大喊一聲。 中年人慢慢地向我們走過來。我驚懼地輕聲問他:"你怎么能這樣!你還要怎么樣?"他嘿然一笑,說:"這是牛鬼,你同情他干嘛?"說話間,那中年人已走到我們面前,他的頭上在流血。"神彈手"二話不說,對準他的臉就是一巴掌。中年人的臉上即刻出現了五條紅色的指痕。他看著"神彈手",神態木然,沒有驚奇,沒有惱怒,也沒有恐懼,似乎準備忍受一切。這時,一群孩子圍了過來,他們很有興趣地看著發生在街上的這一幕。一個小男孩說:"這是個牛鬼蛇神,叫他學狗叫!""對,學狗叫,學狗叫!"其他孩子跟著起哄。 "聽見沒有,革命小將要你學狗叫!""神彈手"聲色懼厲地命令道。 中年人依然目光木訥,沒有反應。"神彈手"揮動巴掌,又使勁抽了他一個耳光,"快叫,不要自討苦吃!"我感到臉上熱辣辣的,那兩記巴掌,仿佛是打在我的臉上。那個中年人看了我一眼,這一眼,使我感到冷徹骨髓。 "快叫!快叫!""不叫打死你!"孩子們在一邊呼喊,一邊從地上撿起垃圾往他身上和臉上扔。 我實在看不下去,悄悄地走了。我沒有和那個童年的伙伴道別,我再也不想看到他,以后,我也確實再沒有看見過他。和那個曾經美麗純潔過的少女一樣,我童年時代的這個朋友,也在我心里死去,我無法讓他死而復生。然而,發生在街上的這一幕,卻永遠刻在了我的心里,時隔三十年,回想起來我依然感到恥辱面對著這樣殘暴的行為,我竟然會當一個無動于衷的看客!在那個年代,中國有多少像我這樣的的看客呢?羞恥這兩個字,似乎已從字典上消失。回憶這一幕時,最使我心寒的,是孩子們的表情和他們的呼喊聲。如果說對心靈的摧殘,有什么還能比污染毒化單純無邪的童心更可怕呢!把一個嬰兒拋入狼群,如果不被狼吃掉,那么,他將和狼一起長大,沾染狼的所有習性,他就可能成為一只狼,會嚎叫,也會吃人。那個時代,造就了多少"狼孩"呢?所幸的是,這個世界,畢竟不可能永遠是豺狼當道。 這樣的故事,在當時只能算芝麻綠豆蒜皮大的小事。在"文革"中,有無數這樣的"小事"在城市和鄉村的每個角落里發生。這樣的"小事"匯集在一起,就是一場災難的洪流。人性中的惡,在那個時代,就是這樣被充分地煽動起來,發掘出來,人的想像力,在這方面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。這是新中國的莫大悲哀。 我常常在想,人性中的這些殘忍和丑惡,究竟是天生的還是受環境的污染而滋生的?也許兩者兼有。一旦環境為人性中這些殘忍和丑惡提供了土壤,那么,它們就會破土而出,就會泛濫成災。在我們這片古老的土地上,這樣的土壤還有多少呢? 四 有人把"文革"比作一場洪水,個人作為這場洪水中的一滴水珠,幾乎很難有什么自己的行動選擇,洪流一起,你不動也得動,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斜坡,千萬條支流,匯合在這個大斜坡上,一瀉千里,勢不可擋。你縱然有逆流而行的膽量,但在這樣的斜坡上,在這樣的洪流中,你只能被淹沒,被沖走。但是,那些不屈的水珠在喧囂的洪流中濺起過的浪花,還是耀眼地展現在人們的眼簾中,直到今天,它們依然清晰地留在人們的記憶中。 我至今仍記得音樂家賀綠汀不屈的表情和聲音。在批斗他的大會上,他掙脫羈絆,昂起倔強的頭顱,大聲頂撞著不可一世的"造反派"。盡管他的聲音很快被咆哮的口號聲淹沒,但這聲音就像犀利的閃電,劃破了黑暗的夜空。這樣的閃電,會凝固在人心中,燭照那些被陰晦曲折籠罩的人生之路。 有時侯,人是世界上最堅強的生命,他可以經歷九死一生,走過甚至爬過人類難以生存的艱難境地,因為,他心里有一個崇高的目標,他認為他能夠而且必須達到這個目標。這個目標在他的靈魂中成了一盞指路的燈,成了可供給他不盡能源的無形動力。就像杰克·倫敦的小說《熱愛生命》中那個淘金者,為了求生,他可以超人的毅力經歷那么多艱難險阻,因為,這"生"的希望始終沒有在他的視野中消失。然而,在"文革"中,很多人心中的目標并不是求生,而是維護自身的尊嚴,盡管這尊嚴是那么可憐。一旦這目標毀滅,那么,他便會陷入可怕的困境,他的精神或許會崩潰。這時侯,人便成了世界上最脆弱的生命。 人的這種堅強和脆弱,在"文革"中我們見得很多。 在一所中學里,有一個受人尊敬的中年女教師。她只是一個圖書管理員,但在她身上仿佛有一種磁力,吸引著學生。她穿著樸素的衣服,但身上處處透露出高雅,走路,說話,看人的目光,端莊的發型,都顯示出內心的安寧。她不茍言笑,然而待人親切,對前來借書的同學,她會用溫和的目光注視著你,輕聲詢問你一兩句,然后用最簡潔的話語向你介紹一兩本好書。在這所學校里,她的地位無足輕重,有她或者沒有她,都不會影響學校的運轉。而她,似乎也毫無所求,對當時的一切時尚,她大多都不感興趣,只是安靜地坐在圖書館里,等著學生們來借書。能把圖書館里的好書推薦給學生,就是她最大的快樂。除了為圖書館選購圖書,她從來不會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,也不會說一句他人的壞話。從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高貴氣質,使很多女生為之傾倒,不少人在暗中模仿著她的衣飾甚至舉止……"文革"開始后,學校里有人貼她的大字報,說她是"資產階級的孝子賢孫",是"隱藏的反革命",是"毒害學生的陰謀家"……可怕的帽子像雪片一樣落到她的頭上。奇怪的是,當其他被批判者都惶惶不可終日時,她卻顯得很安靜,依然穿著樸素的衣服來上班,走過圖書館門口那一片大字報時,她目不側視,和從前沒有什么兩樣。一批造反的"紅衛兵"非常憤怒:她是什么東西,居然還敢這樣趾高氣昂!叫她掃垃圾、洗廁所去!她拿著掃帚和拖把,成了校園里的一個清潔工。她逆來順受,默默地掃著地,清洗著廁所,把校園里的紙屑和樹葉掃成堆,把廁所清洗得干干凈凈。在她安詳的神態中,依然看不到頹喪和驚惶,甚至連哀怨都沒有。"紅衛兵"們更憤怒了,在一次批斗會上,他們用剪刀給她剪了一個"陰陽頭"。"紅衛兵"們一邊用剪刀喀嚓喀嚓當眾剪去了她的半邊頭發,一邊大叫:"看你還能不能神氣活現?"第二天,她照樣穿著整潔的衣服來上班。人們發現,她將未被剪去的半邊頭發梳向另一邊,很自然地掩蓋了她的"陰陽頭"。她的神態,和先前一樣平靜,沉默中隱藏著幾分不屈,幾分自傲。她那種樣子,使幾個對她耿耿于懷的"紅衛兵"恨得咬牙切齒。他們商量著,如何徹底摧毀她的"囂張的反革命氣焰"。一天,她正在掃地,幾個"紅衛兵"突然沖到她身邊,先是一頓毒打,然后用剪刀剪去了她另外半邊頭發,最后,使出了最新的"絕招":一大桶又濃又臭的墨汁,劈頭蓋臉從頭澆到腳……這位變成了"黑人"的女教師,在校園里發出了她一生中從未發出過的慘叫。"紅衛兵"們達到了目的,她的自尊被徹底摧毀了。第二天,她沒有來,她永遠消失了,誰也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。 這是一個奇怪的時代。一方面,一些被人崇拜的人物被蒙上了最神秘的面紗,一方面,大多數人卻再也不允許有自己的隱私,似乎所有的隱私都是和"陰暗"、"反動"、"黃色"和"資產階級"連在了一起。隱私的被揭示和曝光,使無數人失去了做一個正常的人的尊嚴,很多悲劇也由此發生。 這類故事在當時俯手可拾。 就在我當時讀書的中學里,一個平時很受人尊敬的政治教師,有一雙亮而清澈的眼睛,平時上課時,他的目光伴隨著他幽默生動的談吐,使學生們著迷。"文革"開始后,他也成了批判的對象,他的一些私人信件突然被人用大字報的形式公開在校園里,這些信件中,有他和一個女教師談戀愛的內容。這樣的信件,在現代人的眼里,也許很普通,但在當時卻非同小可。這位教師一夜之間就變成了一個"流氓",再也抬不起頭。他成了一個沉默的人,逢人便低著頭,目光也變得暗淡無神。后來他調離了這所學校,此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他。在我的記憶中,他那雙亮而清澈的眼睛和后來那暗淡無神的目光交織在一起,成為一種痛苦哀傷的象征。 還有更荒唐可怕的事情。 在某重點中學,大字報專欄中貼出了一個女學生的日記,日記中,很真實地記錄了一個少女對人生和社會的看法,也有她和男同學的交往時產生的一種朦朧的感情。這是純粹的私人日記,是一個小姑娘純潔無瑕的心靈天地,是她對自己的心靈傾訴,是她的隱秘。她的日記"發表"時,被標以"黃色日記",全校的師生都閱讀、嘲笑、批判了她的日記。對一個尚未涉世的少女,這樣的公開侮辱意味著什么呢?青春的花瓣被粗暴地打落在地,剛剛展開的人生畫卷被潑上刺目的污濁。她感到無顏再活在這個世界上,于是一個人走到高高的樓頂上,閉上那雙已經流干了淚水的眼睛,縱身往下一跳……那些活得好好的人,為什么要用自己脆弱的腦殼和軀體去撞擊堅硬的花崗巖和水泥呢?在當時,有人說他們是怯懦者,是不敢正視現實、逃避罪責的懦夫;現在,有人說他們是勇敢者,是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抗議迫害的勇士。誰也不能簡單地評論他們的死因,然而有一點無法否認,在當時,他們的鮮血,震撼了很多人的心靈,受過震撼之后,這些心靈便會發出悠長的疑問。 我無法不想起那些自殺者。前幾年去北京,我一個人走到太平湖邊上。這是一個很小的人工湖,但是卻它卻淹死了中國最偉大的作家老舍。"文革"初期的一天夜晚,被打得遍體鱗傷的老舍一個人來到湖邊,面對著平靜的湖水呆呆地坐了大半夜,最后縱身跳進了這個倒映著星星和月亮的湖。他是一個樂觀的人,一個對生活和生命充滿了興趣和愛的人,從他的作品中,人人都能感受到這一點。然而他卻不想再活下去,他無法用自己那雙寫過無數動人故事的手撫平身上的傷痕,無法忍受滔滔人群向他吐來的惡毒的唾沫。我想,他的感覺,和那位被澆了一身墨汁的女教師,大概是一樣的。我還想起了傅雷夫婦,想起了靳以,想起了聞捷……現在的人們都還記著這些名字,因為他們是有名的作家,他們雖然死去,但作品還在,讀者仍可以從他們的文字中看到他們生前的生活和思想。然而他們只是一小部分,在那個年代,為維護自尊而走上絕路的人大概難以計數。我那時居住的地方,門口有一幢大樓,因為大樓里有醫院,還有很多互不相關的機構,人人都能走進這幢大樓而不被盤問。這幢樓,在當時曾經非常出名,并不是因為樓里有醫院和機關,而是因為有很多人走到那幢樓上跳了下來。我親眼看到過跳樓者從樓上跳下來,親眼看到過其中一個年輕的男人在我的注視下死去。我無法救活他們,也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自殺,但我始終相信,他們中間,沒有一個人是犯了死罪的。我至今仍記得那個在我的注視下死去的年輕人,記得他那蒼白的臉,記得他仰望著天空的悲愴絕望的表情,記得他的血……他們的名字,早已湮沒在歷史的汪洋中,早已被后來的人遺忘。但是,他們的血,他們的眼淚,他們臨死前的嘆息和呻吟,卻不會在人類感情和理智的史書中消失。 我想,人類文明時代的一個重要標志,應該是對人的珍惜,對生命的珍惜。如果連這點都沒有,人類的文明便失去了賴以存在的基礎。 五 那是一個標榜理想和信念的時代。在當時,這理想和信念非常具體,是"無限忠于"、"堅決執行"、"誓死捍衛"……跟在這一連串動詞后面的,是具體的人。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去為一個人奉獻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,而他們對這個具體的人其實了解得并不具體。這是什么?是盲從。盲從是決不可能走進理想境界的,盲從者的行為,其實是不負責任的行為。成千上萬的盲從者聚集在一起,將是一種能破壞一切的可怕力量。就像非洲的角馬,成千上萬頭角馬在原野和叢林中狂奔時,可以踏平一切,摧毀一切。連勇猛的獅子和虎豹也會被它們踐踏至死。但是這些角馬并不知道自己將奔向何方,也不知道在這樣的集體狂奔中,會產生怎樣的破壞力。它們的狂奔其實沒有目的地。可悲而又可怕的角馬! 當時,有一個奇怪的矛盾現象。一方面,號召人們蔑視權威,打倒權威,不管是政治上的權威,還是學術上的權威,通統都要打倒,還要"踏上一只腳",讓他們"永世不得翻身";一方面,輿論卻同時鋪天蓋地地宣傳著權威,命令人們"絕對服從","無限忠于","誓死捍衛"。一方面,輿論鋪天蓋地宣揚著無神論,所有與"神"和"上帝"有關的事物都被送上了審判臺,被掃進了垃圾堆。那時侯,幾乎中國所有的寺廟和教堂都受到了"革命"的掃帚的掃蕩,千百年前的古老佛像被人套上了繩索拉倒在地,教堂里的圣像被砸得稀爛,最有意思的是上海徐家匯天主堂上的兩個尖頂,竟然也被"破字當頭"的造反者們削平了。幾乎在這同時,北京的"紅衛兵"正在砸毀可以被砸的一切代表"封建"和"資產階級"的牌樓和建筑。如果不加限制,他們也可能把故宮和頤和園夷為平地。全國各地,到處是叮叮當當的打砸之聲,一座"千佛山",一夜之間可以被砸得變成"無佛山",而這樣的千年古佛,如果是現在,被盜走一尊,就可以是轟動全國的"大案要案"。當時,舉著"造反"和"革命"大旗的人們,手起錘落時決不會有半點猶豫。沒有人會面對著這些古佛想到藝術和文化,它們只能代表落后、迷信和反動的偶像,必須鏟除干凈。然而,于此同步的是,一種比傳統意義上的"上帝"和"神"更為高大神圣的"偉人",一種比"上帝"還要上帝,比"神"還要神的偶像,正君臨中國的大地。 我們都無數次高呼過"萬歲"和"萬壽無疆",無數次"早請示"、"晚匯報"、無數次為一句"最新指示"的發表而徹夜歡慶,無數次高舉著紅色的語錄走向街頭……而這一切,就是當年中國人狂熱和激情的源泉! 對個人的崇拜,如果發展到了極端,那就比對神靈或者上帝的崇拜更為可怕。神靈和上帝都是人類自己造就的,他們有了既定的模式,在那里安部就班地安撫著無法自救的靈魂。而當現實中的個人被大眾當做神和上帝迷信崇拜時,后果就很難預料了。二十世紀的人類,對此應該深有認識。然而,在前車之轍中,不斷有新的"后車"重新陷進去。這是為什么? 回顧一下個人在"文革"中的處境,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有人說,在"文革"中,沒有個人意志,只有服從,只有緊跟,只有隨大流。這其實只是一種表面現象,每個人,在那個時代,都會有他的經歷和體會。在這場"革命"中,有的人專門整人,有的人被人整,有的人既整人又被人整,有的人為了不被人整而拼命去整人……這樣的角色,我們沒有少見。然而更多的人,是做看客。 是的,我無法忘記那些兇暴的喧囂和專橫的行為,無法忘記那個年代喪失人性的種種慘狀。我更加無法忘記的,是面對著粗暴和殘忍時那些麻木的目光,那些看客們的目光,而看客的數量,是如此眾多。看客的圍觀,猶如觀眾看戲,有人看,演戲的人在臺上就會愈加亢奮。而看客們的參觀,使行兇者更加興致勃勃,更加肆無忌憚。看客,從某種意義上說,也是幫兇。 為什么有那么多麻木的看客?麻木又是怎樣造成的? 在"文革"中,大多數人都做過看客。看客的心情和反應也是各種各樣的,有的人幸災樂禍,有的人痛心疾首,有的人搖頭嘆息,有的人無動于衷。看得多了,那些痛心疾首的,也許就會輕輕嘆息一聲了事,那些搖頭嘆息的,也就漸漸變得無動于衷,而那些無動于衷的,就只剩下麻木了,麻木地聽,麻木地看,麻木地做一切事情。依次類推,麻木的人群便越來越眾多。這樣的說法,似乎有點危言聳聽,但是不無道理。對于一個民族來說,這是多么可怕的景象。 在那個時代,我也是看客中的一個,一個年輕的看客,一個困惑而又無奈的看客。面對暴行,面對瘋狂的人群,面對焚燒珍寶的火光,我憤怒過,也困惑過,看得多了,竟也漸漸不以為怪,至多竭力躲避而已。開始的時侯,也許在心里還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是非和價值的尺度,到后來,一切都麻木了。麻木的根源是什么?是人性標準的喪失,是同情和憐憫心的消隱,是自我保護意識的無限制膨脹。 一個民族,如果是麻木的一群,是沒有獨立思想和見解的一群,這個民族還有什么希望可言? 不錯,這是一個不堪回首的時代。不堪回首,是不是就不必回首了呢?當然不是!只有愚昧,或者別有用心,才會叫人們忘記這段歷史。今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五十周年,全世界都在大張旗鼓地進行紀念活動,紀念活動的最為重要的方式,就是回顧歷史,重新展覽法西斯的罪行,展覽戰爭帶給人類的苦難,展覽正義戰勝邪惡、光明戰勝黑暗的過程。這樣的回顧和展覽,決不會使人類對自己的前途喪失信心,而只能使人類更珍惜和平,珍惜生命,珍惜自由和生存的權利。這樣的回顧和展覽,也是警告所有妄圖讓法西斯陰魂復活的人,在這個世界上,沒有一塊土地會容忍法西斯細菌重新繁殖。因為,人類已經見識過這類細菌繁殖的結果。對這一點,人類幾乎已經形成了共識。在南京,我參觀過南京大屠殺紀念館,我看到過年輕的日本人面對著中國人的白骨痛哭流涕,他們在替他們的前輩犯下的罪行懺悔。盡管在日本,還有人不愿意承認他們當年對人類犯下的滔天罪行,但是面對著展現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血淋淋的事實,他們的聲音顯得滑稽而虛弱。 我想起一個南美洲的神父,他年輕時曾經是一個法西斯的信徒,后來卻成了一個以揭露殘暴、阻止暴力為終身目標的和平斗士。記者采訪他時,問起他年輕時的那段法西斯情節,他毫不隱晦。他說:是的,我曾經信奉過法西斯主義,但我后來發現這是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,我也看到了法西斯分子對人類干了些什么。我醒悟了,走上了另外一條路。如果需要,我可以一千遍一萬遍地向人們回顧我當年的錯誤和恥辱,我會用我的經歷告訴人們,法西斯是多么可怕,你們千萬不要再讓這魔鬼重新降臨到我們的生活中來!我還要告訴人們的是,在很多人的靈魂深處,依然埋藏著法西斯的胚芽,一旦有氣候,這些胚芽還會鉆出地面! 對"文革"態度,有些人真應該學一學這位心懷坦蕩的神父。知錯,知恥,然后才可能勇敢地面對現實,面對未來。"文革"這樣一場規模巨大、失去理智、踐踏人性的荒誕"革命",為什么能在古老而又遼闊的中國轟轟烈烈地蔓延?因為很多人的靈魂深處,埋藏著非人性的可怕胚芽!誰能說,這些可怕的胚芽,已經從中國人的靈魂深處根除了呢? 中國人曾從迷信神靈的時代,回到了無神的時代,又從無神的時代,進入把人變成神的時代。現在怎么樣?有人說,云游在外的八方神靈現在又紛紛回來了。只是他們穿上了現代的時裝。此說有點幽默,有點開玩笑的意思,但是對世人不無警示。 去年,我的一個遠方親戚,一個憨厚樸實的工人,他來看我時,很自豪地告訴我,他在練一種功,照他的說法,他練的這種功可以使他超越現實,進入神仙的境界。說起創立這種功法的那位"大師",他的表情中充滿了虔誠和崇敬。他深信不疑,這位"大師",是上帝派到人間傳播真理和福音的。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所信仰的這種功法,也沒有聽說過他所崇拜的那個"大師"。對我的孤陋寡聞,他感到驚奇。他很遺憾地說:"可惜我不能辭職,否則,我真想跟他一起云游天下去布道,去傳播我們的理想。"我無法形容我當時的感受。這樣的盲從和宗教激情,使我感到似曾相識。在中國,時下還有多少這樣廣納信徒的"大師"呢?如果我們整個民族都被這種盲從的激情籠罩,又會發生什么? 此時此刻,讓我們重新來回顧荒誕的"文革",品味其中的曲折跌宕,對比時代的異同,也許有人會心有共鳴,有人會大吃一驚,更多的人,會對現實中的種種現象產生很多思索。我想,不管這樣的回顧反應如何,大概總是好處多于壞處的。 六 那還是在蘇聯剛解體之后,有一次接待幾個俄羅斯作家。在上海作家協會的東廳,我們交談得非常融洽。這是幾個五六十歲的中年作家,其中有幾位寫過很出色的戰爭題材的小說,他們寫的戰爭,當然是反法西斯的衛國戰爭。他們也很有興趣地詢問了中國的"文革"。聽說我們這些年齡的作家大多寫過"文革"題材的作品,有些人因為這些作品成名。一位蘇聯作家笑著對我說:"看來,你們這些作家,應該感謝'文革',因為,如果沒有文革,也就不會有你們的文學作品,也就不會有你們這些作家。是不是這樣呢?"我當時心里一震,我們應該感謝"文革"?感謝什么?感謝它扭曲了那么多的靈魂、毀滅了那么人的生活?感謝它給了我們創作的素材?還是感謝它使我們成了名?真是荒唐到了極點。我想了一想,給了他們這樣的回答:"如果你們這樣認為的話,(www.lz13.cn)我是不是可以說,你們這輩作家,應該感謝德國法西斯,如果沒有德國軍隊入侵,沒有衛國戰爭,也就不會有你們這些作家。你們是不是感謝搗毀了你的家園的德國法西斯呢?"蘇聯作家們愣了一會兒,結果大家都無言地哈哈一笑了之。這笑聲里面,內涵很微妙。不過我相信,沒有一個蘇聯作家會對我的提問作肯定的回答。 對于人類來說,歷史是一面鏡子,也是一筆財富。鏡子可以照臉,使你的臉面不致被陳舊的污濁覆蓋;財富可以成為走向未來的盤纏。歷史的內容中,有光榮的勝利,也有恥辱的失敗,有歡樂和幸福,也有禍秧和災難。早已成為歷史的"文革",對于當年的中國人來說,當然是災禍。對一個民族來說,過去的災禍,也可能成為財富。因為,經歷了這樣的災禍,人們就會記取教訓,設法不再讓這樣的災禍重新侵襲我們的生活。 中國人,珍惜這筆歷史的遺產吧! 1995年10月于四步齋 趙麗宏作品_趙麗宏散文集 趙麗宏:上海,詩的聚合 趙麗宏:“過橋去看文明戲”分頁:123
RG1555LKJI798VE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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